宠物饰品

街头的狗与颈上的金锁:关于宠物饰品的观察
近来走在北平的街头,大抵是要遇见几只狗的。然而现在的狗,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。从前是毛色光亮便好,如今却还要穿戴些什么,仿佛不穿便不足以示人。宠物饰品的店铺,不知何时已开满了巷口,灯光惨白,照着一件件微小的衣裳,琳琅满目,竟比人的穿戴还要繁复。玻璃橱窗里,模特狗穿着蕾丝的裙,戴着镶钻的帽,神情呆滞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装扮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这背后的商机的。店家说,这是爱。但我看那狗的神情,却多是木然的。它们不懂什么是宠物服装,只知道身上多了束缚,行动间便有些迟疑,仿佛背负了无形的枷锁。主人却欢喜,觉得自家的畜生体面了,仿佛自己也跟着体面起来。这便是所谓的养宠趋势罢,一种向着精致化、拟人化奔去的潮流。人们似乎忘了,狗终究是狗,它们需要的或许是奔跑的自由,而非绸缎的包裹。
听说近日有一种宠物项圈,镶了水钻,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半月的薪水。我曾见过一只猫,颈上挂着这般物件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猫是不高兴的,试图用爪子去抓,却被主人喝止了。主人说,这是为了好看。好看是给谁看的呢?大约是给路人看的,或者是给朋友圈里那些陌生的看客看的。在这看与被看之间,宠物经济悄然繁荣,如同雨后春笋,却也带着几分潮湿的霉味。商家鼓吹着“个性化”,实则是在制造焦虑。仿佛不给狗穿衣服,便是不爱它。这种逻辑,横竖是有些奇怪的。
爱若是真的,便该顺其天性;爱若是假的,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来装饰。有个朋友,养了一只泰迪。前些日子聚会,那狗穿了一件红色的袄,热得吐舌头,喘气声粗重。朋友却忙着拍照,上传,等待点赞。我问:“狗不热么?”朋友答:“它懂什么,这是新款。”我于是无言。在这沉默里,我仿佛看见了许多无形的锁链,不仅锁住了狗的脖子,也锁住了人的心。他们买来的不是饰品,是一份慰藉,是将自己无法安放的情感,强行披挂在动物身上。然而这慰藉,究竟是有利于狗,还是有利于人,却很少有人深究了。
市场上的宠物饰品,种类繁多,从领结到鞋袜,无所不包。我们常说万物有灵,但在饰品的浪潮下,灵性与否似乎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是否符合人类的审美。这是一种单向的施舍。狗不能言,便只能忍受。它们成了移动的衣架,成了主人展示品味的道具。这大约便是现代文明的一种进步罢,只是这进步里,总夹杂着些许悲哀。有些店铺,甚至推出了定制服务。量体裁衣,精益求精。顾客盈门,络绎不绝。他们挑选着颜色,比对着款式,神情之专注,胜过对待自己的衣着。这现象,颇值得玩味。究竟是人养了宠物,还是宠物养了人的虚荣?这问题,大约是要悬而未决的。
夜深了,街上的灯还亮着。橱窗里的模特狗,穿着华丽的礼服,一动不动。它们没有生命,却比活着的狗更像“宠物”。因为它们完美地契合了主人的想象,没有挣扎,没有不适,只有永恒的顺从。这或许才是宠物饰品终极的隐喻。走在归途,我又遇见那只戴水钻项圈的猫。它蹲在墙角,舔着爪子,项圈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它似乎并不在意这光芒,只在意爪子上是否还有残留的鱼腥味。畜生终究是畜生,它们要的很简单。复杂的是人,是我们非要给这简单的生活,加上许多不必要的重负。
这街头的风景,日日新,又日日旧。宠物饰品的潮流变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那颈上的束缚,大约是不会轻易解开的。人们在其中寻找快乐,寻找认同,寻找存在的证明。至于狗是否快乐,那大概是次要的罢。有人会说,这是消费自由。诚然,钱是自己的,怎么花旁人管不着。但若这消费建立在误解之上,建立在动物的不适之上,这自由便打了折扣。我们标榜文明,却常常在细微处露出野蛮的马脚。给狗穿鞋,大约是怕脏了脚;给狗穿衣,大约是怕冷了身。但若是为了拍照,为了炫耀,那便与文明无关,不过是欲望的另一种延伸。
这文章写到这里,本该收尾。但想想这街头的狗,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。它们不会说话,所以我们替它们说。虽然它们可能并不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