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垂下来的时候，屋子里便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。墙角里静默着一个塑料的盒子，大抵便是时下流行的宠物厕所了。气味是有些复杂的，混杂着猫砂的尘土味与某种说不清的排泄物的气息，然而主人却似乎闻不见，或者装作闻不见，只忙着在手机屏幕上滑动，选购更昂贵的智能宠物厕所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耐心，来观察这养宠物的风气的。从前乡下养狗，是为了看家，狗睡在草垛旁，排泄在野地里，自在得很。如今城里的养宠家庭，将猫狗关在钢筋水泥的盒子里，连排泄也要讲究个文明与体面。于是这宠物厕所，便成了人与兽之间的一种契约，或者说，是一种赎罪券。人们花钱买下它，仿佛便买下了 neglect 的豁免权，至于那兽儿是否真的舒适，大约是次要的罢。
街市上的宠物用品店，近来是越发多了。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厕所，有的全自动，有的带除臭，价格从几十到几千不等。掌柜的告诉我，买的人多是年轻人。他们白日里在写字楼中受苦，回到家中，便希望一切都自动化，连清理粪便这般事，也不愿亲手沾染。科技固然进步了，人却似乎更懒惰了。我曾见过一位邻居，姓赵，养了一只布偶猫。他斥巨资买了一台全自动机器，宣称能自动铲屎、自动消毒。然而不过半月，机器便卡住了，猫儿无处可去，只得尿在地板上。赵先生便骂猫不争气，却从不想那机器本就是为了省人的事，而非为了猫的事。
这便是一个悖论了。我们口口声声说爱宠物，给它们最好的食物，最软的窝，却在最基本的排泄问题上，想着如何偷懒。智能宠物厕所的销量逐年攀升，背后的逻辑大抵并非为了宠物的健康，而是为了主人的便利。当清理排泄物成为一种需要被技术规避的麻烦时，人与动物之间那份原始的、带着腥臊味的联结，便也就断了。
再者，这宠物厕所的演变，也颇像人类的某些发明。起初只是一个砂盆，后来加了盖子，再加了风机，如今竟连上了 Wi-Fi，能在手机上查看排泄次数。数据是精确了，关怀却模糊了。有人甚至在社群里炫耀自家猫儿的排泄数据，仿佛那也是一种勋章。这究竟是在养宠物，还是在养一种数据？ 我翻开历史一查，这历史没有年代，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关爱动物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，仔细看了半夜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，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方便”！
当然，也并非全无用处。对于高层住宅而言，若无这宠物厕所，排泄物确是无处安放。只是这方便，终究是给人的方便多于给兽的。有些厂家宣传说，用了他们的厕所，猫儿更健康。这话听听罢了。猫儿的健康，在于活动，在于阳光，在于不被禁锢，而不在于在一个封闭的盒子里拉屎是否干净。然而消费者是爱听这话的，仿佛买了盒子，便买了健康，买了安心。
前几日路过公园，见一孩童牵着狗，狗欲排泄，孩童便掏出塑料袋接着，神情庄重如举行仪式。旁边一位老者摇头道，如今连狗拉屎也要管了。我想，这宠物厕所便是这管理的极致。它将野性圈禁在塑料盒中，将自然隔绝在除臭剂外。我们生活在越来越干净的世界里，却也越来越容不下半点真实的污秽。
某品牌的新品发布会我也去瞧过，台上灯光璀璨，讲师唾沫横飞，讲着何种科技能分解异味，何种材质能抗菌。台下掌声雷动，仿佛解决了一个关乎人类存亡的难题。然而散场后，我看见后台堆满了退货的机器，有的坏了，有的猫根本不用。猫是不懂科技的，它只懂哪里安全，哪里自在。人却不懂猫，人只懂哪里省钱，哪里省力。
这风潮大约是要继续下去的。毕竟，懒惰是人的天性，而消费主义最擅长的，便是为天性寻找合理的借口。当养宠家庭的数量还在增长，这宠物厕所的生意便不会冷清。只是不知若干年后，当机器彻底取代了人手，我们是否还记得，当初养宠物，是为了那份温热的陪伴，还是为了拥有一个能自动清理的活物摆件。
夜更深了，墙角的盒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那是自动清理程序启动了。我关上灯，黑暗中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一种叹息，又像是一种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