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笼:一种关于爱与禁锢的考据
近来走在街上,大抵是能见着许多牵着犬猫的人的。他们神情各异,有的傲然,有的小心翼翼,仿佛牵着的不是畜生,而是某种易碎的瓷器。然而回到屋里,门一关,那些曾被视为家庭成员的生灵,往往便被请进了一种铁制的屋子里去。这屋子,名曰宠物笼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人类的方便的。起初,商家便说,这是为了科学养宠。说是笼子里安稳,不至于叫狗儿咬了沙发,猫儿抓了窗帘。听上去确凿是为了畜生好,仿佛那四四方方的铁栏,竟是比广阔的客厅更适宜的归宿。于是宠物用品店里,各式各样的笼子便多了起来,有折叠的,有豪华的,甚至还有带空调的。价格横竖是 upwards climbing,但买的人却并未见少。
这大约的确是一种安慰。主人出门去了,心里挂念的并非宠物是否寂寞,而是家里是否会被拆毁。一旦有了笼子,这担忧便似乎有了着落。宠物安全成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。然而我见过邻居家的一只黄狗,平日里被关在阳台的笼中,只有早晚各半小时的放风时间。那狗起初是叫的,后来便不叫了,只是卧着,眼神里大约是没了光。主人却说,这是乖了。我想,这大约不是乖,不过是懂了反抗无用罢了。
曾有一个案例,说是某户人家未用笼子,结果狗儿误食了巧克力,险些丧命。于是舆论哗然,仿佛笼子成了救命的稻草。然而细究起来,误食巧克力,本是主人保管不善,却要让狗儿用自由来买单。这逻辑,向来是有些奇怪的。若是为了宠物安全,便该收好危险之物,而非将活物囚禁。但人们懒得收拾屋子,却乐于购买笼子。毕竟,改造环境是难的,改造他人的空间却是容易的。
市面上的宠物笼,做工愈发精致了。有的甚至配了自动喂食器,仿佛只要有了机器,人便可以彻底缺席。科学养宠的口号喊得响亮,实则不过是科学地推卸责任。我见过一种折叠笼,广告上说便于携带,可携带了去做什么呢?大约是便于带着囚笼去旅行,让宠物在陌生的地方,依旧能闻到自己熟悉的气味——那是铁锈的味道。
更有甚者,将笼子装饰得如同别墅一般,外头贴上温馨的贴纸。这便仿佛旧时的酷吏,给刑具上了漆,便说这是恩赐。宠物不懂人类的语言,它们只晓得进出不便。若是幼犬,尚且需要在笼中训练排泄,这原是不得已的法子;但若成年之后,依旧终日禁锢,那便有些说不过去了。然而商家是不管这些的,他们只管卖出更多的宠物用品,至于笼子里的生命是枯槁还是鲜活,大抵是不在账本上的。
也有人辩驳,说散养危险,笼养安稳。这话说得半对。安稳是主人的安稳,并非宠物的安稳。我曾见一只猫,因长期关在笼中,得了忧郁症,终日舔舐自己的毛发,直至秃了一块。主人这才慌了,四处求医。医生说是心理问题,需得放养。主人于是开了笼门,猫却不敢出来,只在门口徘徊。这大约便是所谓的“习得性无助”,人给了它翅膀,却又折断了它的骨头,如今说你可以飞了,它却忘了如何展翅。
这般看来,笼子的存在,实则是一面镜子。它照出的不是宠物的需求,而是人类的焦虑。我们害怕失控,害怕混乱,害怕那些不可预测的生命力。于是我们制造了笼子,用金属条将生命力切割成整齐的方块。宠物安全固然重要,但若以牺牲天性为代价,这安全便成了精致的枷锁。
如今的网络上,常有争论,关于该不该笼养。赞成者振振有词,反对者言辞恳切。但无论哪一方,似乎都少有人真正蹲下来,看一看笼子里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或许没有怨恨,因为它晓得怨恨无用;或许也没有希望,因为它晓得希望无用。它只是活着,在人类定义的“家”里,守着一方铁栏。
商家仍在推销新的款式,说是什么航空级铝材,什么静音设计。买主仍在下单,说这是为了爱。爱大约是有的,只是这爱里,掺杂了太多的占有与控制。若是真的爱,大约该是懂得放手,懂得信任,懂得在科学养宠的真义里,寻一份共处的自由,而非单方面的管制。
然而这自由,终究是昂贵的。它需要耐心,需要包容,需要主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去陪伴,而非仅仅付出金钱去购买一个宠物笼。在忙碌的现代社会,时间比金钱更稀缺。于是,笼子便成了最划算的交易。用一点钱,买来清静,买来整洁,买来所谓的秩序。至于宠物心里如何想,横竖是不会说话的,便也由它去了。
昨夜路过一家宠物店,见一只小狗在笼中转圈,一刻也不停歇。店主说,这狗活泼,好卖。我想,它或许不是在活泼,只是在寻找出口。那铁栏间隙很小,它的鼻子伸出来,嗅着外面的空气,那是自由的味道。但它的身体出不去,便被卡在那里,进退不得。路人驻足观看,指指点点,说这狗真可爱。可爱是可爱,只是无人问它,可愿在这笼中过一生。